浯島通信 2021.05.05 By 王丞瀞

後浦打花草:你的珍惜,是我想捍衛一輩子的事

最初的廟口歲月

我的外公馬根壽是位傳統技藝師傅,幾十年來,他總和幾位曾是「南門里歌仔戲團」班底的爺爺,帶領村里的孩子們練習「打花草」陣頭。記憶中,晚風濕黏仍帶有幾分涼意時,金城鎮上各個宮廟會聚集三五人群,為即將到來的農曆四月十二「迎城隍」做準備。

人稱「椪粞仔」的外公擔任打花草化妝師一職,因此,年僅三歲的我便跟隨他的腳步加入陣頭。打花草是由唐朝傳說「鄭元和與李亞仙」改編而來,講述書生鄭元和進京赴試,因愛上煙花女子李亞仙,流連青樓導致錢財散盡,最後淪為乞丐的故事。而打花草演繹的正是鄭元和上街乞討情景,其中主要有三個角色,一是裸上身、在腹部畫丑角妝容,跳拍胸舞的男子;二是行為浮誇、活潑,負責炒熱氣氛的花婆;最後是手持絲巾、講求優雅的毬女。觀者可以直接從肢體語言與外在特點上分辨其角色。

回想初次參與演出,畫面仍歷歷在目。身著紅底繡金線套裝的我,眉目中心綴著紅色小點,頭繫兩顆小丸子。炎炎夏日,和夥伴們躲在廟旁的陰影下,等待時辰到來。烈陽高掛,約莫下午一點鐘,鑼鼓喧天、鞭炮聲四起,「迎城隍」踩街活動就此展開。一年又一年,積攢非常多寶貴經驗,而原先引以為傲的一切,卻在升上國中後成為同學間的玩笑:「妳怎麼化成那樣?臉上紅紅的是被打嗎?」諸如此類的泛黃青春,不懂事的我毅然決然退出,在升上大學離開金門前,沒有再參與任何一次演出。

在傳統文化消失之前

這些年,對打花草有興趣的孩子逐年減少,後來外公病重住進加護病房,雖與病魔對抗成功但身體早不如前,這個陣頭似乎也隨著他的身體每況愈下。

「生離死別無法避免,該如何保留他這一生最珍惜的事?」當我終於意識到文化需要傳承時,外公精神已有些恍惚。我著手找尋各類文獻,以外公教導的知識為基底,試著回溯源頭,分析由來、梳理脈絡,並從中理解任何微小細節。而這些結晶背後,都有著層層疊疊的文化脈絡,更是陣頭師傅們細細的生活歷練。

往後日子 延續有你的記憶

一步一步蒐集有關打花草的資料,在大學尾聲,就讀設計科系的我和同學將打花草應用在畢業製作主題上,以文本記錄為主要目的,後續進行文創設計。只是,真的只差這麼一點點,在計劃即將完成前夕,外公離開人世了。而在那之後第一個春季,「後浦打花草」文創商品才終於呈現在大家面前。

從前外公總囑咐我要認真學習,未來將這文化傳承下去。兒時我不明白所謂「傳承」的意義,只是懵懵懂懂跟著練習。現在稍微能夠理解,那樣的耳提面命,除了是對未來的展望,更多是前人耕耘的重量。

外公走後,我硬著頭皮接下化妝師一職。即便練習過無數次,可當我打開外公使用的化具,接手他最引以為傲的手藝,提筆畫下那一剎那我才真正明白,外公做的是多麽了不起的事。緊握手中的畫筆,顏料與水分的調配、毛筆順的角度、臉譜的神韻,每一個細節我都做得不夠,他的溫度、他的深情,我完全不及他的億分之一。

外公畫筆下所承載的信念,無論是對表演者抑或是所有信眾,甚至是他從20歲開始便深愛的文化,沒有他,沒有今天的打花草。屬於外公那個工作後到廟口聚會的年代早已過去,歌仔戲班生活成了遙遠的記憶。我想在故事失傳之前,把它記下,在往後的日子裡,說給大家聽。

照片|王丞瀞 提供
核稿|陳昱青

王丞瀞

「在小日子擔任設計,過著被工作摧殘的苦日子。水瓶的渴望自由加上處女座的執著,大步離開家鄉卻總放不下金門的一切。目前積極往返金北兩地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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